怀里的万年布偶突然变得很轻。它彻底摆脱了地心引力,像一团微弱却固执的萤火,从我残破的衣襟处缓缓飘出。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抓,但指尖刚触碰到那层白光,一股钻心的胀痛就从眉心深处炸开。

那是纯阳本源在疯狂共振。

布偶慢悠悠地飘向这片死寂深渊的中心。那里的冻土中央,立着一座结满白霜的粗糙石台。微弱的白晕渐渐散开,照亮了石台上静静供奉着的东西。

我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里,脚趾在靴底死死扣住了冰面。

不是什么绝世神器,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。那是一件袖口已经磨破、胸口沾满干涸血污的黑色尼龙外套。衣服拉链的金属扣上,还挂着一个现代工业流水线生产出的塑料吊牌残片。

那是我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,穿在身上的旧羽绒服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头顶上空,深渊通道的内壁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。司空揽月那抹死寂的视线,顺着我们留下的气息追下来了。抹杀刻印带来的不仅仅是极寒,还有一种强行把三维空间往二维压扁的降维窒息感。周围那些倒悬的冰刺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白色的粉末,飘散在半空中。

随着天罚的逼近,我脑海中那股同源共振的拉扯感变得越发暴虐。纯阳本源疯狂回应着那件旧衣服上残留的气息,拉扯着我的神魂,痛得我双膝一软,重重砸在冻土上,膝盖骨传来即将开裂的闷响。

一双冰冷的手停在我肩膀上方半寸的地方。

是苏清颜。她看着我痉挛的后背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,手指攥紧又松开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。她很清楚,现在任何带有灵力的触碰,都会立刻引来天道十倍的生机抽离。
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反手握住那柄布满裂痕的断情绝爱剑,将剑锋对准了自己的左腕,没有丝毫犹豫,狠狠一拉。

粘稠的鲜血涌出,她没有去捂,而是任由血水滴落在脚下的冰面上。她拖着剑,踩着自己的血,绕着我飞快地走了一圈。暗红色的血液在极寒中没有结冰,反而蒸腾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血气,首尾相连,形成了一个闭气血阵。

血阵成型的瞬间,深渊上方灌下来的那股令人绝望的法则震荡被强行隔绝了大半。但真正的致命威胁,是顺着阵法边缘渗透过来的极寒阴毒。

一道紫黑色的身影挡在了血阵的最前方。

柳若曦背对着我,她那件原本素净的医袍下,白皙的脖颈和手臂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色毒丝完全覆盖。那是天道抽离法则激发出来的极阴剧毒。她彻底放弃了用灵力去压制,而是僵硬地张开双臂,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防御的容器。

那些试图侵入血阵的极寒阴风,像找到了宣泄口,疯狂灌入她的口鼻。

我听到她皮下的血管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大量的阴毒在她体内淤积,甚至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隐隐透出某种诡异的虫茧轮廓。在这将活人生生腐蚀的毒发痛楚中,她干裂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合,喉咙里溢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调子。

是一首很轻的摇篮曲。调子颤抖得厉害,夹杂着压抑的倒抽冷气声。

“别怕……”她的声音像被粗砂纸打磨过,透着一股强行装出来的温和平缓,“这次换我们……守着你。”

同一时间,在深渊上方极其遥远的外界废墟。

风停了。云清月拄着断剑的手臂已经彻底没了知觉,折断的骨刺戳破了皮肉露在外面。她抬起干涸的眼窝,死死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裂缝。从那里,传来了某种令天地法则都在战栗的异常涌动。

不用她下令,废墟上那些瘫倒在地、生机濒临枯竭的同门,开始无声地在满地碎石中蠕动。她们拖着断腿,爬向那些透风的冰裂缝。一个人倒下堵住缝隙,第二个人就爬过去压在她的背上。她们用残破的皮肉和骨骼,死死堵住任何一丝可能向深渊下方泄露天罚余波的通道。

在内外的双重护卫下,我死死咬着牙,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。

我借着手脚并用的力量,在冻土上一点点向祭坛中心爬去。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底端,时间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胶水。感觉像过了几个时辰,又像是过了漫长的几天几夜。饥饿感、失温感、以及识海深处那种越发剧烈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,把每一秒都拉长成了凌迟。

终于,我的手指扒住了粗糙的石台边缘。

我伸出颤抖的右手,指尖触碰到了那件尼龙外套的表面。

轰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但在我的识海深处,却像有一片星系当场坍塌。纯阳本源在接触布料的瞬间,彻底炸开。

两界闭塞的时空通道,被这股极其纯粹的同源气息强行贯穿。

庞大的信息流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过滤,像千万根灼热的钢针,顺着指尖逆流而上,强行灌入我的大脑。这不是在看画面,而是把成千上万年的漫长岁月,硬生生塞进我这个只有二十年记忆的躯壳里。

我的鼻腔和耳朵里同时涌出温热的液体,眼前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。灵魂被这股洪流撕裂成无数个碎块,又被粗暴地黏合。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嗬,但我紧紧抠住石台,没有让自己松手。

在那股要把理智彻底搅碎的剧痛中,柳若曦断断续续的摇篮曲,像一根极细极韧的蛛丝,在一片混沌中死死拴住了我最后一点清明。苏清颜血阵散发出的那股刺鼻血腥味,成了我锚定现实不被冲刷走的唯一路标。

在这双重的死守下,我强行咽下那口即将崩溃的气,放开心神,不再做任何抗拒,任由自己被这股狂暴的记忆洪流彻底吞没。

脚下的深渊消失了。

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,坠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长河。河水是猩红色的,翻滚着无数破碎的岁月光影。

在长河逆流的彼端,视线终于定格。

那是一片万年前的苍穹。天塌了,漫天都是倒灌而下的黑色雷火。

在那片雷火的中心,四个熟悉的身影正跪在满地的残骸中。她们身上的服饰古老而繁复,却早已被鲜血浸透。她们的气息强大到令这片天地都在悲鸣,却透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
就在我看向她们的瞬间,她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缓缓转过头,隔着万年崩塌的时空,看向了我。